《夜奔》— 在将要而未发之时
献给一件作品将要成形前
献给剧场起幕前
献给革命前夜
献给一切 将要 而未发 之时
天地还未分开,先有了天地的影子
日月星辰还未出现,先有了日月星辰的影子
山谷水渠还未形成,先有了山谷水渠的影子
——《开天辟地》纳西民间史诗
一个东西将要而未发的状态,蕴藏的能量或许微小如毫发,或许重大到足以颠覆世界。因为是未知的,你痛苦,你不安,简直不知道用什么态度去迎接它。此时它有 无限的可能,一旦形成就只能是唯一个,你怎么能不痛苦、不挣扎?正如同革命,要流血要牺牲——因为那都是真的,一念之下,全是卷天席地的威力。
它若是天地,你便是造物的手。它若是有血有肉的孩童,你便是孕育它的子宫。它若是一件作品,在未诞生之时,你可该怎么办好?你只有变成它,和它一起吸气,一同卷进风暴里。
从一个微小的念头里孕育出足以改变世界的力量……革命亦不过如此。
林冲夜奔,绝想不到还有一个李开先要一起。但是李开先应晓得,后世还有许多个李某某、张某某、刘某某、荣某某……会前仆后继。书房中的日日夜夜,是有革命般的能量在凝聚着。
林冲夜奔,革命将始,笔刀在握,寒窗疾书,支撑它们的应是同一种动因。在方寸的舞台上,暂息之间,将艺术创作者等同于革命者,等同于知识份子,等同于剧场中的某个人,等同于——林冲。
按龙泉血泪洒征袍,恨天涯一身流落。
专心投水浒,回首望天朝。
急走忙逃,顾不得忠和孝。
欲送登高千里目,愁云低锁衡阳路。
鱼书不至雁无凭,今番欲作悲秋赋。
回首西山又日斜,天涯孤客真难度。
男儿有泪不轻弹,只是未到伤心处。
——林冲家书
某一段时刻,我感觉角色们漂浮起来,在一个空的场里,舞动的,思考的,传承的,和万千个“不在场”但都属于这个空间的角色们,都消失了,又或者充满了这个“空的空间”。
以“慢”承“力”的作品,如果不是把力控制得恰如其分,就会可笑可鄙,或干脆了无生趣。但《夜奔》是坚硬的,她的坚硬在于控制,各方面都控制得好——
正负、消长的平衡,节奏的快慢,体量关系、空间层次的增加与减少。你看到的是一位长者在有意识地求慢而不是快,有意识地收而不是放,有意识地减力而不是加力,有意识地做空而不是做满,有意识地抽离而不是进入。而且难能可贵地不做作、不落于形式。
处处是显见的深思熟虑、字斟句酌。
但又处处是留白泼墨,游刃有余。
气定神闲地将每一步走到极致,极考究。声音的过渡是无形,身段的形成是无形,情感的牵引是无形。但这无形却是活生生的,有血有肉,每时每刻轮转在这场中,一分一秒你都在其中,没有错漏,只是太慢了根本抓不住它。
“慢”得让人来不及捕捉,这是什么样的速度?
它的声音是潜移默化,使你魂不知觉间被催眠。然而非但不是催眠,还是要以惊醒你为目的的,在潜移默化中持续一场爆破,直到你五体投地了,才仿佛忽然明白过来。
《夜奔》的坚硬,还在于不回避问题。不回避动作形成的问题,不回避一个微小念头怎样酝酿形成为革命力量的问题,同样不回避剧场怎么拉起幕帘开始一场场戏的问题。当艺术创作者等同于革命者,等同于知识份子,等同于剧场中的某个人,等同于林冲时:
戏院内的一个动作,其形成是可见的。
剧场里的一部剧作,其形成是可见的。
书房里的一场夜奔,其“始”与“末”也是可见的。
固然有对昆曲文辞的倾倒成分,但是抽离了唱腔的昆曲演绎竟然能比昆曲本身更让人心驰神往、神魂颠倒,那便是大功德一件了。
可是如果说对林冲夜奔还是在文本上的“难过”与“共鸣”……那高潮过后,仿佛永无宁息的自我责问,才是逼得我喘不过气来的根源——它是来自理性王国的“悲 伤”,非感官层面的“难过”与“共鸣”可及。这种“悲伤”是与造物之初相关联,与开天辟地同短长的,它的名字即“创作”。
到了这一步,你真想哭,你想摔在地上对天哭喊,说求求你放过我,我不做英雄,不做林冲,我宁可当个朝夕耕作的天下人——然而已是不能了。你知道有个巨大的使命是从造物之初就决定好要归到你头上的,是你的命运,不能躲让分毫,不能假手于人,还必须要图求完胜。
于是开始无休无止地诘问,被纠缠,被笼罩,是逃不开,也化不掉的——因为已经回荡千古。
创作者要问……
革命者如是问……
知识分子问……
我也要问……
他是不是太自我了?
他是不是太犬儒了?
他是不是不够坚持?
他是不是不够基于政治正确?
他是不是过时?
他是不是太过疏离了?
他是不是……
他在这里
面前全是光
他有改造自己思想的冲动
忽然发现没有回去的路
他不知道自己的故事
——林冲不知道,李开先不知道,我们或许知道
夜奔,趁夜去奔一场自我的革新。
怎会有如此决绝的夜晚,仓皇出逃,匆忙间顾不及忠和孝,把家国万事抛,今夜专心奔绿林结水浒,从此重新为人,前尘旧恨也要一笔勾销。
灯亮着,是不知道怎样开始。
不知道怎样开始是每个戏剧人的共同困惑。
灯又亮了,其实还是不知道如何结的束。
但知识分子已经走出了书房。
(部分改写自荣念曾先生的《夜奔》文本)
2010.10



